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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名大学教师决定去死

大学教师白保国最后一次站在湖边的时候,延安的秋天已经深了。 白保国五十四岁,教了三十年钢琴,写过一首叫《村庄里的城市》的曲子。没有人知道他站在水边想了些什么。人们后来能找到的,是他留在身后的那封长信,和信里反复出现的一个词:“皇帝的新衣”。 信的开头,白保国写:“各位同仁、我亲爱的亲人、朋友、同学们,永别了。”像是要出一趟远门,只是这次不打算回来。 白保国是陕西志丹人,1972年生,武汉音乐学院毕业,后来又去首都师范大学访学,在中国音乐学院和西安音乐学院进修过。他在延安大学鲁迅艺术学院教钢琴,做钢琴教研室主任,带研究生,兼着延安市音乐家协会副主席,还是中国音乐家协会社会艺术水平考级考官。履历表上每一项都干干净净,像一份被反复擦拭过的琴谱。 白保国的学生记得他年轻时的样子。长发,黑框眼镜,房间里摆着两架钢琴。一个七八岁的孩子第一次被领到他面前,本来对练琴没什么兴趣,白保国没有急着让孩子摸琴键,而是聊起了四季是怎么形成的。一个教钢琴的人,先跟一个孩子聊四季。这件事放在后来那套评价体系里,大概很难被量化,也很难折算成任何一项指标。 白保国写歌。《花开的季节最想你》拿过全国高校原创音乐作品大赛作曲类金奖,《家园》得过浙江省文化厅三等奖,《红红的太阳笑着来》在中央电视台黄金时间播出过。他创作的钢琴曲《村庄里的城市》《城市的去向》,名字里有一种从陕北黄土里长出来的、安静的抒情。这些东西,在正常的世界里,是一个艺术教育者三十年攒下来的家底。 不过在另一套账本上,它们不太算数。 2025年9月,学校人事处告诉白保国,两个聘期考核不合格,原因是横向科研经费到账额度和论文发表数量没有达标,面临降级或者转聘。 横向经费。论文。 一个教钢琴的人,岗位核心职责写的是课堂教学、舞台展演、艺术人才培养。白保国的绝笔信里说,自己一贯保质保量完成全部课堂教学、展演和育人工作,“无任何师德失范、教学失职问题”。然而考核表上那一栏叫“横向经费到账”,另一栏叫“论文数量”。这两栏填不上,前面那些都不作数。 更让白保国无法接受的是,这两栏在延安大学的实际执行中,有一套“穿新衣”的办法。他在信里写得非常具体:教师自筹资金,通过合作公司转账到学校,再由学校财务渠道回流到本人手里,配上不实的账务材料,横向经费任务就算完成了;论文也一样,绝大多数教师自行出资付费发表。 “这‘皇帝新衣’延安大学人人必穿。”白保国写道。 白保国不是没有想过低头。信里说,按照整改要求,他准备出资十五万元走横向项目的账,再出资五万元用来发表论文,“通过参与该流程留存证据”。可他很快意识到这条路走不通。一旦他自己动手操作,他就从一个举报者变成了学术不端的行为人——套取或虚假申报科研经费,轻则师德处分、撤销职称,重则追责。哪怕目的是取证,行为本身已经越了线。纪检部门不会采信一个自己先动了手的人。 白保国卡在了一个没有出口的夹角里:不穿新衣,就考核不合格,降级转岗;穿了新衣,就得自己走进那套他认定是造假的东西里面去。 信里有一句近乎喃喃自语的话:“苍天啊,我怎么走到这个地步?救救我!”没有回应。 白保国不是那种从一开始就准备赴死的人。他试过别的办法。此前学校有一次开会讨论教师迟到问题,他在会上提了意见:校内大量存在长期吃空饷的人,历年考核都合格;迟到几分钟的老师却被重处。这个意见提完,他和相关管理人员之间就有了分歧。后来整改期间,学校多次对他作出“不在岗”考勤通报,他提交了听课学生出具的授课证明,核查回复说是“记录错误”,或者说“核查人员走错教室”,问题是那些不实的考勤记录,始终没有纠正。 一个教了三十年书的人,最后需要学生来证明他站在讲台上。而证明交上去,对方说走错了教室。 绝笔信的后半部分,白保国一条一条地写,像在备一堂他这辈子最不想上的课。他引《防治机关事业单位吃空饷长效机制指导意见》,说在编人员长期不到岗、不履职却持续领取财政工资绩效,属于典型吃空饷,依规应当追缴资金、追究责任;他说学校人事、院系、考核工作组在考勤审核和年度考核中“未依规把关”,把不符合合格条件的人评定为合格,属于人事管理失职、财政资金监管失责。他举报的对象写得很清楚:分管人事、科研、年度考核的校领导,鲁艺学院负责人,人事部门、科研管理部门和相关审核人员。 他请求四件事:查吃空饷,查考核制度违规,撤销对他本人的不合格结论,纠正默许教师自筹资金空转和买论文的管理乱象。 这些请求写在纸上,规规矩矩,像一份被退回的申诉材料。只是这一次,他用自己的命做了附件。 白保国的遭遇,让人想起一种很古老的困境。一个人被要求去做一件他知道不对的事,不做就出局,做了就变成自己不想成为的人。大多数人在中间找一个能活下去的姿势,低一低头,把新衣披上,日子照过。白保国没有找到那个姿势。他不是不懂变通,信里他连“出资十五万走流程留证据”这种近乎天真的办法都想过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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